(香港文匯報記者 林凱)全國80%的「四粒紅」花生產自吉林省扶餘市,而扶餘的大半從三井子鎮集散。這個常住人口半數靠花生謀生的小鎮,去年花生產業交易額達到90億元。如今,花生還埋在沙土裏,但全鎮400多家收購商已完成設備檢修、資金到位,等待十月開秤——一年中最繁忙的收穫季,即將到來。
從種玉米到種花生
三十多年前,三井子種的是玉米,沙土地產量低。後來有人從外地學來花生種植技術,發現沙土反而適合花生。種植戶逐年增多,收購商也隨之而來。
9月,花生還埋在沙土裏,但鎮上已進入備戰狀態:收購點在檢修機器、擦拭色選機探頭;銀行客戶經理走村入戶,提前核定貸款額度;有經驗的收購商開始往內蒙古打電話,打聽地裏長勢。
袁海傑是鎮上最早一批收花生的人。二十歲出頭,結婚不久,她從種花生轉向收購。「窮怕了,想日子好過些。」起步時沒有本錢,老鄉賒給她花生,賣掉後再結賬。沒有輸送帶、烘乾機,180斤的大麻袋全靠人扛。第一台加工機器是柴油機帶動,5800塊錢,速度慢、噪聲大,一年只能收百八十噸。
幹了七年,全靠自有資金滾動和賒賬周轉。直到2013年,花生行情上漲,手裏沒貨,客戶來了裝不走,她才第一次申請貸款——20萬元。「就是想在漲價時手裏有貨。」她說。從那時起,生意開始上量,如今她的收購點年出貨四五千噸。
袁海傑自認「膽小」,從不盲目壓貨。但在這一行,「膽小」有時是另一種審慎。與她同期起步的不少已經倒下,「判斷不准的很多都倒閉了」。她說得平淡,像在陳述常識。
三條路,一個產業
規模漸大,賽道自然分化。
徐士友早年走村串戶收花生,後來專攻油料方向,供貨給魯花和益海兩大油廠。油廠質檢嚴格——酸價、雜質、油綠、黃曲霉、水分,項項有硬指標。但徐士友收貨從不化驗,全憑二十多年練出的眼力。「霉變粒多了,酸價肯定超標;有的外觀看着沒事,剝開裏面就有霉。」問他有沒有失手過,答:「沒有。」去年他給油廠送了七八千噸,在扶餘地區魯花供貨商中,量排前兩位。
收購商王雙的路徑不同。她與愛人于曉軍做雜糧收購十多年,後來農戶紛紛改種花生,夫妻倆跟着轉行。2010年轉行當年,她就收了七八百噸,原雜糧客戶自然過渡到花生,銷路無縫銜接。去年走貨6000噸,主打四粒紅精選,發往南方炒貨市場。
生意做大後,外地客商來了沒地方住。2023年,王雙在收購點旁建了一座賓館,14個房間。有位南方客商一住就是兩年,從正月到腊月,天天發貨。
三個人,三條路,拚出的是同一個產業的縱深——供油廠、做精選、走出口,三井子的花生不再只有一種賣法。如今,像袁海傑這樣的收購戶全鎮有400多家,放在三十年前不可想像。
收購半徑五百公里
三井子的花生版圖,早已越過扶餘。
王雙的弟弟是這幅版圖上一個清晰的坐標。他在內蒙古承包了三百多垧沙土地種花生,收穫後不賣當地油廠,也不就近找收購商——一車車拉回三井子,在姐夫的加工點脫殼、分級、色選,再發往全國炒貨廠和批發市場。三井子到內蒙種植區往返上千公里,運費算下來仍然划算,因為三井子有內蒙不具備的東西——加工能力、分級標準、分選設備,更重要的是一張經營了三十年的全國銷售網絡。
王雙說,在內蒙古種花生的,基本是三井子這邊的人。這不是個別現象,而成規模遷徙——每年開春,一批批三井子人拖家帶口、拉着設備西行,在內蒙古沙土地上播種、管理、收穫,秋後再拉着一車車花生回來。少則幾十垧,多則一兩百垧。他們帶去的不僅是種子和農機,還有三十年積累的種植技術、市場判斷和風險意識。
這一去一回,形成完整閉環:種子、技術、資金、渠道從三井子流向內蒙田間,花生從田間流回三井子車間,再從這裏流向全國乃至全球市場。三井子早已不止是一個交易市場,更成為覆蓋東北和內蒙古的產業組織中樞——信息在這裏匯聚,價格在這裏形成,標準在這裏確立。
商戶提前鎖住資金
早年花生交易靠賒賬,賣了再結。2013年,郵儲銀行進入三井子,推出第一批「三戶聯保」貸款,每戶20萬元。袁海傑是首批客戶之一。彼時她剛起步,資金緊張,不敢大批量收貨。此後貸款額度從20萬逐步增至300萬,她的設備也從人扛麻袋、柴油機升級為輸送帶、烘乾機、色選機,倉儲面積從幾十平擴至幾百平,年出貨達四五千噸。
如今,郵儲銀行的產品升級為「花生產業貸」,單戶最高300萬元,合同一簽三年,手機銀行操作,幾分鐘到賬。郵儲銀行扶餘市支行副行長賈振介紹,2024年,郵儲銀行扶餘市支行「花生產業貸」投放達3.3億元。從賒賬到現款,從20萬到300萬,從線下到線上,資金供給方式的演變,改寫了三井子的交易效率,也支撐着這個產業從人扛麻袋走到年交易額90億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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